• 诗意田园中的深情

            

                          台湾散文大师陈冠学的《田园之秋》赏读

                        

        在中国文学史上,对秋进行热情赞美的作者与作品不是很多,能细致入微地描写田园之秋,表现出其诗情画意的则更少,但台湾当代散文大师陈冠学的《田园之秋》却让人眼前一亮

    这本书以日记体的形式,从一年的九月一日一直记到十二月三十一日,分初秋、仲秋和晚秋三部分,以作者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为我们呈现了田园的秋色、秋味、秋意,而且从不同的角度,以多样而细腻的笔法,描绘了田园之秋的秋特点,如“那广阔田园里的庄稼,那原野中、田埂间、道路旁和前厅后院里的草木,都是在人们一场好睡的夜里偷偷萌了芽,茁壮了,结实了的啊!而当人们一觉醒来,绿的黄了,黄的绿了”。这些描写真实地反映了台湾初秋的特点,有些草木在秋天的世界里逐渐变黄,也有些庄稼结了果实,黄澄澄的;而有的草木依然保持着油油的绿意,颇显生机,继续装饰着大自然。其实,在亚热带的台湾,秋季似乎永远都有生气,不会有北国萧瑟场面。

    台湾的秋天有许多可以欣赏的景致,“菊科红花属的一点红,正举着一束束待放的红蕊,有的已是弄过花,迸开棉也似的絮。另有蓬属的草,也轻扬起近乎粉红的花絮,只要有一阵风过, 那些花絮也会乘风飘去。一两株小本含羞草,静静地在僻处举着胭脂绒球也似的花,探出了矮草的头顶。草蜘蛛披在草尖上离地不及一寸的网,缀满露珠,映着朝晖,晶莹地给大地增添了一项富丽的装饰。”这些描写呈现了台湾秋天的生机与美丽,因为台湾的四季不是很明显 ,而在北方,秋天一到,万物凋零,满目肃杀,生机将去,美丽全无;这些描写还反映了台湾秋天特有的娴静、自然、美丽,它没有春天的聒噪,夏天的燥热,冬天的静穆,正如作者所说,“单看那些路边径旁的花,就令人深深得觉得秋季毕竟是朴素的,随即一样点缀着满山遍野的花色,比起春来,可真是显得娴雅啊!”此外,作者用心详细地统计了他每天的生活中,至少可以看到三十种的草花,三十种的鸟鸣,这些草花鸟儿都带有浓厚的地域色彩,也增添了秋天的生机。在这里,从初秋到深秋,让人感觉到变化也不是那么剧烈,照样有花开,有鸟鸣,有生气,而不是越来越空旷,越来越惨怛。只有在作者少量描写的天气阴晴寒暖变化之中,让人隐约感到从初秋到深秋,秋意越来越浓。从中可以窥见,田园之秋更多的有作者的主观色彩,其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娴雅既是秋天的特点,也是作者的心态。如果没有这种感情与心态,谁能留意这么多的草花与鸟叫?从客观的自然条件角度讲,除了物种方面的差异之外,春天的景色大概到处都差不多,而台湾的夏季燥热,多台风,不便外出;冬天有时偶有寒流入侵,天气阴冷,影响心绪;只有秋季似乎比较温和,与作者的性情、心绪较为吻合。

    陈冠学先生对田园之秋的描写是主观的,也是写意的,就像中国传统的山水画一样,只要简单几笔,就能突出山水形态,表达作者的旨意;同样,陈冠学先生也略去了田园的生活的庸常与繁琐,突出了其中的诗情画意。从现实意义上来说,田园就是农村,农村的实际生活也是非常单调的。许多生活内容与情景都是今天重复昨天的,明天重复今天的。但作者在描写这种重复简单的情景时,却让人感觉不那么乏味,饶有趣味地展现着每一天秋色与生活内容,这既是田园的娴静的魅力所在,也是作者淡泊的心境所在;很难想象,一个心浮气躁的人能忍受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单调。

    既然作者在田园里生活,就要少不了田园说话的内容,如放牛、松地、施肥、培土、收种等等。在现实中,这些劳动不乏辛苦,但作者却略去了辛苦的劳作过程,略笔带过。在作者的笔下,劳动似乎真正成为他与村民的生活需要。作者写道:“农人的日子说是忙碌倒是忙碌,几乎每天都是星期一;说闲逸也是闲逸,几乎每天都可以是星期日。”田园的劳作,似乎是一件闲逸的事情,完全可以率性为之,由人自如控制的活动,从而人也能充分享受着精神的愉悦与自由。

    新疆作家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也是写农村与农民,表现了西北农村的特点与农民的淳朴以及土地对人们生活方式与观念的影响。但我们只能认为刘亮程的作品是乡土作品,而非田园作品,因为在中国文学史及人们的观念里,田园有约定俗成的意义,那就是田园代表的是一种生活理想,一种审美态度,所以说田园更倾向于精神而非物质的东西,而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则是现实物质的成分更多一些,陈冠学的《田园之秋》恰好能给人带来一种现代物质文明之外的精神上的慰藉,一种弥漫于生活之中的心灵和谐的气息。

    美国作家梭罗的《瓦尔登湖》也是表现现代人归隐情结的著作,但他在很大程度上是以纯净的自然景色震撼人心,同时让人觉得人和自然之间总有些距离;而陈冠学则以田园的诗意侵润人的心灵,也更显亲和力。梭罗一个人独自隐居山林湖边,有意与现代文明及生活方式拉开距离,这是一般人难以达到的,而隐居乡野却是中国士大夫的惯常做法。

    中国田园作品源远流长,早在《诗经》时代,如《采薇》《卷耳》《七月》等诗篇中就有农人及劳动场面的描写,但这些描写是写实的,只能看成是后来田园作品的萌芽,而真正把农村与田园当成审美对象的是陶渊明。他开创了中国知识分子与传统士大夫的一种新的人生范式,也可以说是儒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理念的切实实践者,而陈冠学与陶渊明有相似的人生经历,也是从显而隐,所以在陈冠学的身上也有很浓厚的传统的士大夫气息,也即一种心灵清静与精神独立的与文化自信的表现。只不过陶渊明不满官场的黑暗,陈冠学则更多的是对现代社会文明的厌弃。

    悲秋是中国文学的主旋律,从楚辞以后就奠定了这种基础,如屈原的“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宋玉的“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然而,古代也有少量作家对秋进行赞美与歌颂,如唐代刘禹锡《秋词》一诗:“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不乏昂扬之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杜牧《山行》中也说“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亦有壮丽之色彩,不乏温暖之意。在现代文学史上,郁达夫在其《故都的秋》中说道,南方的秋没有秋味,他为了看秋,他曾经从杭州北上跑到青岛,又从青岛跑到北京。郁达夫也热情地赞美秋,但他与自己有些抑郁型的性格和追求颓废美的思想有很大的关系。陈冠学笔下的田园之秋,充满生机,也有艳丽色彩,但却不张扬,也不颓废,只是一种淡泊与娴雅。

    作者虽然隐居田园,但并未置身世外,他在一种娴静的状态之中,依然关注和思考着人生与社会,体现了一个知识分子的良心和担当。或者说,在田园之秋这种特有的氛围中,更有利于他思考这些问题,而且思考得更为深入。在季节变换,初秋来到的时候,他说:“并且人生自幼而少,自少而壮,自壮而老,不也是这般地在不知不觉间变换着吗?在自然里,在田园里,人和物毕竟是一气共流转,显现着和谐的步调,这和谐的步调不就叫做自然码?这是一种生命的感觉,在自然或田园里待过一段时间以后,这是一种极其亲切的感觉,何等的谐顺啊!”由自然而反观人生,对于自然和谐生命状态的肯定与赞美,这与他的国家社会观念也是一致的,或者说这两者之间有互相影响的关系。“要人长大了依然是儿时的纯白天性,人世才有太平的可能。这个取决于人群的全盘体制。”“我反对一切政府一切统治。民主是掺水的酒。”他所读的书也能印证他的这种观念,如斯坦纳的《唯一者与所有》中说:“一个人能够未得到国家之允许而拥有任何东西吗?”“国家是劳动在奴隶状态上时才是安定的,一旦劳动获得自由国家就灭亡了。”“一个人只有是奴隶,就不能从主人的皮鞭与盛气得到自由。”……所以他的国家社会观念也是希望能遵从自然和谐之秩序,反对任何形式的人为管束与抑制,崇尚自由,保持人类的童年心态,向往中国古代小国寡民的国度与社会。无论是他对田园的态度,还是他的国家社会意识,无不受中国传统文化中庄子及其思想的影响,与陶渊明同出一辙,他被誉为“现代陶渊明”一点都不为过。他曾也出版过《庄子新传》《庄子宋人考》《庄子新注》《庄子》等关于庄子及其思想的多部著作,足以说明庄子思想的对他影响至深。总之,作者隐居田园,喜爱秋色,表现了他对自然的亲近与热爱,对都市生活的排斥与摒弃,体现了他的哲学与政治理念,反映了他的人生态度和价值取向,出于世俗,超然物外,但心并不冷。

    这本书的语言以白描的手法为主,兼有文言书面词语,朴素之中不乏文雅与幽默;句子活泼灵活,长短结合,多有比喻,形象生动,不失韵味;使用语音拟声鸟叫,惟妙惟肖,使许多鸟仿佛可见可闻,这些因素无疑都增添了田园秋色的诗意,让人流连忘返,回味无穷;另外,书中对有些方言词语注出了闽南语与普通话的语音,对一些难字,如鸟鸣、植物名大多都进行了注音,这些既显示作者博物学家的广博,也有语言学家的精准,也能窥见作者对这里诗意田园风光的专注与用心,沉溺其中,陶醉其中,对读者也有一种带入的效果。

    时间:2016-03-23  热度:222℃  分类:读书心得  标签:

  • 发表评论